晚清幕士于渐逵咏李芗垣诗笺释

晚清时局飘摇,东南历经兵燹,财赋凋敝,官场新旧交织、派系纷竞,一时良臣进退,常为士林所叹。民国二十五年(1936),江苏金坛文人于渐逵的《醉六斋诗集》铅印问世,集中《寄呈李芗垣方伯》《闻李方伯罢官感赋》二首纪事咏人、语稳意深,既是文人酬唱感怀之篇,亦为留存晚清官场生态、士人气节与良臣命运的珍贵文字。诗集书名由近代曲学宗师吴梅亲笔题签,诗文的创作者是金坛醉六居士于渐逵。

诗集卷首载于渐逵自序,是考证其生平与创作宗旨的第一手材料。序文自述:“予自幼即喜为诗,迄今五十余年,悲欢离合之情、兴衰治乱之事,目有见耳有闻,一以诗发之。”于渐逵生于同治五年(1866),字吉仪(宜),号醉六,晚清民初著名诗人、文学家。著有《双花记》、《辛亥鄂城纪略》等,1936年刊刻《醉六斋诗集》时,恰值七十古稀之年。他自幼耽于吟咏,五十余年间,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的人间悲欢、朝代治乱,皆寄托于诗歌。日积月累,诗作汇为巨帙,皆是半生心血,原本仅命其子登儿抄录编订,分为四集,置于案头,仅供自我赏阅,并无刊刻流传的打算。

七十岁这一年,于渐逵与夫人同岁,儿子提议为他祝寿,或是远游散心,都被他回绝;及至子弟请求整理文稿、刻印诗文集,他起初亦未应允。他门下两位弟子仁斋、虞生,早年跟随他研习经辞古文,学有所成,考入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得以亲受唐蔚芝(唐文治)、陈石遗(陈衍)等一代国学巨擘教诲,学问日进。二人放假归乡,恳请先生先行刊印诗集,并主动承担校勘之责。于渐逵方才把手稿交付弟子,在无锡铅印排稿,仅一月便完工。

彼时已是民国二十五年,华夏风雨飘摇,国家正致力于整军经武。于渐逵在序文末自谦道,诗文属于“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乱世之中刻印诗集,近乎不知藏拙、自我炫耀,自嘲是古人所言“老将知而耄及之者”。这份谦逊,并非否定诗歌价值,恰恰点明了他作诗的初心:以诗存史,记录身所亲历的世事变迁。于渐逵早年曾游幕楚、黔之间,在湖北、贵州的筹饷幕府参佐公务,身处官场外围,冷眼见证大员政争、地方民生利弊。他并非身居高位的显宦,只是一位地方文人,正因不在权力漩涡中心,笔下纪事,反而保留了难得客观的士人视角。

这两首诗所歌咏的对象李有棻,字芗垣,晚清名臣,时人尊称为“李方伯”。方伯,本为上古一方诸侯之称,清代以此雅称布政使,掌管一省民政、财赋仓储,位高而责重。李氏为官务实清正,擅长理财安民。东南历经战乱之后,百业残破、库储空虚,民生凋敝,李有棻长期主管粮储、军饷事务,恪守规制,慎守国库储备,坚持粮食禁令,一切以保全百姓生计为先。遇事坚守原则,不肯曲意迎合权贵,是当时朝野公认的实心任事之臣。

《寄呈李芗垣方伯》自注曰:“江南刘忠诚公初殁,库储四百余万两。壬寅秋,张南皮署理,用一空。方伯力争,不听,反迁怒焉。因寄此慰之。”可见作者作诗的缘由及寄慰之情。七言绝句短短二十八字,温润得体,褒扬而无虚饰。“江汉甘棠有古风,福星移曜到吴中”,化用《诗经·召南·甘棠》典故,称颂李有棻在江汉地方留下惠民德政,良臣所至,便为一方福星。“东南财赋消磨尽,培养黎元重赖公”,写尽战后东南残破的时局,在民力耗尽的残局之下,百姓休养生息,地方恢复元气,都要仰仗李有棻这样爱民务实的良臣。四句是士人对实干官员发自内心的敬重。

如果说这首绝句是称颂德政,七律《闻李方伯罢官感赋》,便是为良臣蒙冤而鸣不平,寄寓了晚清文人对世道倾轧的深沉感慨。开篇二句直写李氏为官操守:“库储慎守杜纷更,米禁坚持重养生。”李有棻主持财政粮务,拒绝政令朝令夕改,坚守粮政底线,优先保全百姓生计。在晚清财政混乱、官员多迎合上司以求变通的环境里,这份守正,让他与时任大员张之洞在日本川崎造船订购长江潜水炮舰上发生激烈冲突。

颔联为全诗史笔所在:“汲黯居官虽戆直,江陵报怨太分明。”诗人借用西汉直臣汲黯比喻李有棻,赞美他刚正不阿,不肯屈从权贵;又暗讽当朝大员,因政见分歧,夹带私怨倾轧贤良,报复之意太过显露。李有棻在武昌、两江任上,因汉阳铁厂选址和兵舰订购之事,与张之洞相持不下,不愿妥协,最终遭受弹劾罢官。于渐逵身在幕府,亲眼目睹这一场官场风波,故而落笔沉痛公允。

颈联转向民心与进退:“扁舟来去原无意,比户讴歌早有声。”真正的贤臣,本就看淡仕途起落,去留无意;公道存于民间,万家百姓感念他的善政,口碑不会因一朝罢黜而湮灭。

尾联收束全诗,立定千秋公论:“留得丰碑高百尺,纵由私憾亦公评。”一时官场荣辱、权贵构陷,不过转瞬云烟。良臣的政绩仁心,终将留存世间,纵使有小人挟私诋毁,民心与后世,自有公允评判。

通读二诗,足以窥见于渐逵作为文人幕士的风骨。他无高官厚禄,却心怀世道,能够辨明是非、敬重实干良臣,不随流俗俯仰。在派系林立、趋附成风的晚清末年,这份清醒正直尤为可贵。

近代诗文之中,酬唱篇章多虚泛谀美、空洞伤怀,于渐逵这两首诗,却有史事、有人品、有民心、有气节。既记录了李有棻被罢一案的官场内情,也折射出晚清财政窘迫、政争激烈、直臣难安其位的时代困境。普通文人的笔墨,往往比官修正史更为真切,贴近世道人心。

百年流转,当年朝堂权贵早已淹没于岁月,而金坛老人于渐逵留下的文字,依旧字字铿锵。一部藏于稀见铅印本中的诗作,让后人得以窥见晚清一位良臣的遭遇,与一位普通文人心中不变的公道。

附原诗两首

《寄呈李芗垣方伯》

江汉甘棠有古风,福星移曜到吴中。
东南财赋消磨尽,培养黎元重赖公。

《闻李方伯罢官感赋》

库储慎守杜纷更,米禁坚持重养生。
汲黯居官虽戆直,江陵报怨太分明。
扁舟来去原无意,比户讴歌早有声。
留得丰碑高百尺,纵由私憾亦公评。